Artemis’ Barrel With Six Liters Of Almond Wa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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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的文字并非我的故事,本不应由我来讲述。但没办法,大部分各位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的主人都已远赴死亡的怀抱了。后室就是这么个狗屎地方。
我目前正于日落之地湿润的海风中向红骑士祈祷。希望能在死前写完以下的记述。
——您诚挚的朋友,K

1

2036年X月X日,探险者总署“可靠债券”长官ATam女士死于实体对Gamma基地的袭击。

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确切日期本无意义。Kelvin ATam曾驻扎于无垠城市,长期以来与“家常酒店”合作,在流浪者中享有极高的声望。她并非生于后室,而是从前厅的S市落入公共带,随后意外切出至[NO DATA]。年仅十二岁的ATam成功记录下了新层级的基础信息,找到了前往安全地带的入口,并安全回到据点。此事当时引起了轰动。一个奇迹,大人们这样称呼她。

我从小就听着ATam女士的名字长大,她的故事众人皆知,炽热的笑容近乎每周都会出现在报纸头条。毫不夸张地说,如果没有ATam的感召,我早已前往日落之地成为一名维洛卡农民,而非接受特工训练,随时准备冒着危险探索新层级。她是我们许多生于后室的孩童所仰慕的对象。

看来后室的太阳也有陨落的一天。Kelvin将被铭记。Diddel先生,ATam的副手在电视上这么说。他比过去更加憔悴了。

2

特工Miller,我队长的上级,是个绝佳大好人。新入职的第一天,队长把我们训得半死不活,与之对比,前来巡视的Miller居然给每个新兵带来了一大瓶杏仁水。我爱她。

说到底,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变成啥样。我所在的小队就像喝了被丢进冰河纪元存放一个世纪的幸运豆奶一样,仅用几天已支离破碎。这不是一个修饰词,在场人员除我和附近居民小Emilia外全军覆没。我幸运地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保住了自己的腿。开始复健之际,Miller走进来,轻柔的双手扶住一瘸一拐的我,问我愿不愿意换个工作。

不干白不干,何况是这么善良的上司。我如同小鸡啄米一般点头。

向大家隆重介绍现在的我:K,特工Cardga Miller的秘书兼财务兼私人安保。我收回刚刚的话,这女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3

极其偶然地,我向Cardga问起了ATam女士的事情。没有想到Cardga居然认识她!我要把此后她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Cardga说她曾经是ATam女士的保镖。当年ATam借道枢纽来到无垠城市,在这里接受了教育。此后ATam便加入了M.E.G.,靠着过去的经历得到了组织的重视,从此一步步升官发财,终于形成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Cardga认识她的时候,ATam女士已然平步青云,将属下部门管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能反向赚到钱。实乃探险者总署多年未遇之金融人才。难怪上级这么赏识她,原来是怕被B.N.T.G.挖走墙角。

我正感叹天妒英才强人不长命的时候,Cardga提供的一个信息让我对过去的ATam女士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心。

“当初受重伤返回的时候,是我唯一看到Kelvin近乎失态的一次。”Cardga叙述道,“我一直没想到有这个战斗能力。还以为Kelvin收留就是为了那张漂亮的脸呢。”

我询问Cardga是谁。Cardga故意把话头引开了,她显然并不想说更多。“有些事情是你不应该知道的。”

既然如此,那么我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4

难得的假期就这么没了。真是不可思议,总署的高级人员应该停止剥削他们的秘书和财务。赚不到钱的部门更是如此,工资不涨,账还要我平,难道好事全给你们摊上了?

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现在我坐在曾经仰视的“可靠债券”接待室里,对面是Diddel先生,自ATam离世后他终于升职当了主管。Diddel堪称温和地问候了今天的天气(是的,今天下雨了。不,血月没有发生,所以是件好事)。

我相信,等我拿出拨款申请,他的笑容就会破碎,连带着探索小队“Arcadia”不存在的脸面一起。到时候笑容就会从Diddel的嘴角边转移到我们那位从不露面的老板,Cardga的直属上司Gim先生脸上了。

Alan Diddel以令人钦佩的镇定自若在调令末尾空白处签下了他的名字。六百升杏仁水到手,工作完成的我松弛下来,愉快地决定和Diddel攀谈几句。

“ATam女士的死讯是整个探险者总署共同的损失。”我小心翼翼地提起他的前上级。

Diddel显然仍对她怀有足够的尊敬。“Kelvin为我们的事业付出了她的生命。‘可靠债券’不会忘记她。”

他停顿了一下。

“也望Gim先生节哀。失去至爱之人一定是件极为痛苦的事。”

什么?

5

Haneo Gim,我们小队的幕后老板,是个他妈的传奇

Gim和ATam同龄。他十几岁时便以美丽的歌喉以及漂亮的脸和身材闻名天下,当ATam在她落入的后室苦苦打拼之时,Gim已经从刚出道的不温不火,一跃成为前厅最炙手可热的明星之一。

……直到后室对Gim打开地狱的入口。

那是前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Haneo Gim在保镖和粉丝的层层包裹之下向镜头挥手,转身走入火车头等舱的车门。他在柔软的座位布料上坐下,舒了一口气。Gim闭上眼睛,决定小憩一会。

然后在城镇的车站月台醒来。

Gim接下去的做法堪称生存者的教科书。他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坐下想象自己的目的地。一座前厅某处的繁华大城市。和许多富有经验仍折戟此地的流浪者不同,他坐上了火车。

ATam仍于前厅生活的时候就喜爱他。当Gim突然出现于后室,ATam手下正在休假的一位调查员认出了他,并把Gim带到了ATam面前。ATam为他提供庇护,暗中训练Gim成为她的护卫、她的战士。亦是她忠诚的爱人。

ATam升了职,时间终于给予了Gim得以独当一面的机会。他从此统领我所处的这支队伍,但仍习惯性地维持着那层神秘的面纱。这就是我,甚至与ATam寸步不离的Cardga,都从未听说过他们婚姻关系的原因。

说到这里,Diddel脸上掠过一丝笑容。

“Kelvin会希望你知道这些的。”他轻叹道,“我是除Haneo和Vilkins以外最了解她的人。她并不喜爱隐瞒。如果有合适的机会,Kelvin会把她的一切公之于整个后室,直达最边远非线性角落。可惜了。”

“另外,”他补充道,“如果只有我保守秘密的话,也太对不起当初Kelvin被Haneo抽得坐不了工位,纯为自己爽一把来使唤我做接下去两个星期的全部工作的光辉事迹了,是不是?”

我感动的眼泪收了回去。偶像的性生活细节以一种强迫的方式进入了知识储备,我再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看待ATam女士还有我们的老板了。

模糊地对Diddel先生丢下一句再见,伴随着脑中旋转的几个熟悉的名字,我抱着拨款许可落荒而逃。

6

我终于见到了Gim。有个新任务只能让最富有经验的特工参与,他幸运地位列其中。出发前,老板终于想起了他员工的存在,决定大发慈悲前来犒赏我们。

仅仅一眼,我的第一个念头是:ATam女士的审美真好!

紧接着:每天看着这张漂亮的脸,有福之人啊有福之人。

Gim表扬了下属人员的贡献,不管是现役的还是深埋于土壤之中的或是已经离开的。他感谢Cardga Miller,感谢Feuille Virtanen,感谢Vilkins Aeolus……

等等,我是听到了特工Aeolus这个名字吗?原来后室另一个名声不怎么好的传说同样与这里有着联系?

正常情况下,我绝对会开始胡思乱想,从而编排出荒诞不经的故事来。但现在是Gim为数不多的露面机会,他的鼻梁很完美。所以其他的思绪都被搁置一边了。

直至数月之后Gim所在队伍失踪之时,他的话才重新回到我的头脑中。

我并不为Gim先生感到担忧。他应该只是回了吧。

7

空闲下来的有限时间中,我开始全力调查有关M.E.G.前特工Aeolus的记录。此事比我原先想象的更为棘手。

Vilkins Aeolus的生卒年月不详。我们只知道她有着金发、蓝眼,数十年前曾为M.E.G.工作。她曾多次一人单枪匹马击退新发现的危险层级中大批的实体,立下斐然战绩。这段时期的Aeolus特工名字几乎传遍后室的每一支战斗小队。

此后的记录隐入一片迷雾之中。Aeolus没有任何预示地突然从总署离职,从此行踪不定。有不少人都宣称见到了她,但极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他们在说实话。不论如何,她重回流浪的原因有着诸多猜想。也许是和总部产生了巨大的冲突?强大时常意味着腐化,更何况Aeolus的生活作风相当地……知名。也许她受到了同僚的排挤?嫉妒是人性的一部分。又或许她只是找到了她想要的生活?

传言逐渐向第一种可能靠近。据我所知,Aeolus的名字依然引起许多老资格的特工的怀念和崇敬。然而在另一些家庭中,它已达到可止小儿夜啼的境地。

我的调查显然瞒不住上级了。Cardga没有说什么,只是答应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很显然,Diddel还是知道了。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卷发男人就是证据。就在几分钟前,他鬼鬼祟祟地敲开了我的房门。

“我是Posarl Espacito。叫我Posarl就好。”他向我伸出右手,姿态很友善。“上帝啊,这里可真冷!”

我带Posarl到接待桌前坐下,顺手打开录音设备。

“哦,Alan让我来找你。就是‘可靠债券’的Alan Diddel。他说你在探寻关于Aeolus特工的消息?”

我点头,示意Posarl继续。

“Aeolus的名声不太好,这我是清楚的。”Posarl停顿了一下,“她对于我来说是救命恩人。一位伟大的探索者。

“好几年前,我试图通过在阿拉伯沙漠中找到绿洲的老方法前往阿尔法,那时遗忘之城的门还没有开放。唉,意外总会发生。一刹那我就意识到事情出了大问题。层级变成了白天,我几乎掉进了烤炉里。不远处有一座破旧的屋子。我像无头鸡那样走了进去。

“那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它通向的另一片沙漠也不是什么舒适的地方。太阳显出了它的威力。我的杏仁水喝完了,很快陷入了脱水状态。我看见自己的死亡,它正把我拖向漆黑不见五指的深渊里,四周只余一片寂静。

“她扶我起来,喂我喝了水。我模糊的双眼看见一位拥有沾着沙土的金发和闪亮蓝眼睛的女子。后室的埃斯梅拉达从石块的缝隙中冉冉升起。

“她说她是Vilkins。Vilkins Aeolus。她以探索新层级为乐。这就是她来到这里,最终遇到我的原因。

“和你一样,我也听过很多关于特工Aeolus的恐怖故事。我当时快被吓傻了,脱口问了个很冒犯的问题。有关于,呃,她和肢团之间的那些风流韵事。”

Posarl紧张而有些激动的表情扭曲了,其下透露出一点久远的尴尬和歉意。我真希望他能看到此刻自己的表情。

“Aeolus小姐这样回答:哎呀,是什么教义不允许吗?我可是无神论者。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固定的伴侣,和实体做爱又有什么问题呢?保守主义者真是烦透了。”

“所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不。那只是围绕着她的都市恐怖传说其中之一罢了。但比起救人无数普渡众生,后室的人们就爱听这种有关顶尖女性特工的色情故事。”

8

Vilkins Aeolus,曾经的M.E.G.优秀特工。后主动离职,加入“速切玩家”组织(我对这个组织不是很熟悉,它的成员似乎集中于一个与我们少有交流的外部层群?)此后行踪不定,并于数年前彻底失踪。

前特工Aeolus的生平逐渐在我眼前清晰起来。只差一张照片,我甚至可以想象出与她对话的样子。

敲门声。我被从沉思中唤醒,这才想起上级安排了刚完成训练的新特工,今天是他/她报到的日子。

“请进!”我抬头喊道。

一个年轻女子推开门走进来,身着标准作战服。她浅湖蓝色的眼睛中含着笑意,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熟悉感几乎将我击倒。我认出她来了。

“Emilia!”当初那倒在废墟中抽搐的女孩儿已然长大,还步上了我的后尘。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几句寒暄过后。Emilia递上了她的资料。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Emilia Michel。”

我仪式性地简单翻阅了一下。

父亲:不详。母亲:Vilkins Aeolus……?

“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问我这个问题。”Emilia露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容。“是的,特工Aeolus是我的母亲。不,我从不认识她。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也许是感到了我眼神里的疑问,Emilia接着说下去。

“Vilkins离开前将我留给了我的养父母,那时我还是个婴儿。据我所知,此后不久她便加入了总署,和特工Virtanen结了婚。我的母亲——养母见过他,她说我长得和Virtanen很像。他应当是我的生父。”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有关特工Aeolus的一切信息都是珍贵的。但对于Emilia来说,她的生母究竟意味着什么?

此刻Emilia的笑容近乎变得甜美,然而她的眼睛坚硬如铁。我不确定自己是否透过它们看到了Vilkins Aeolus的影子。

“我的父母彼此相爱过。这就足够了。”

9

启程的日子到了。新来的老板发下一纸调令,派遣小队前往沙漠,护卫“沙漠玫瑰”基地不受侵蚀。

自听闻此次行程的目的地,Cardga异乎寻常地沉默。打点装备的最后时刻,这位我多年的上级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这很奇怪,Cardga永远向前迈步。她从不需要多余的勇气。)叫住了恰巧经过的我。

“我们出发执行新任务之前,我觉得这件事你有资格知道,K。”Cardga终于开口,“就当是为你收集后室故事所作出贡献的犒赏。”

Cardga抬手指向墙上挂的一幅画。

“你认识这张画吗?”

“《遗迹》?”

我当然认识它。Cinis。这张发现于泳池房的画作描绘了一座前厅不知名的破败城市。它和它的作者,化名Atticus,以其在后室挣扎生存的流浪者中罕有的艺术特质征服了众多观众,并被评选为首次M.E.G.年度艺术品大赛(不知道为什么总署要搞这个,给可怜的流浪者提供心理安慰?)的得胜者。

Cardga凝望着城市。也许那是她前厅的家?我永远猜不到这些前厅来的人会想什么。

“你说的没错。这是《遗迹》的手稿原件。”

我不禁凑近了看。尽管被小心地修复过,被漂白剂水泡过腐蚀的痕迹在极近的距离下依旧可辨。Cardga没有说谎。

“Anzu,它的发现者和修复者,发现了巧妙藏于画布中的信息。‘献给曾驻扎于Level 1的Miller特工。你忠诚的Atticus。’”

我安静地倾听着。也许后室本身与艺术品无异,而我是少有能够欣赏它带来的故事的人。

“我起初很惊讶。为什么一个不认识我的人会在他最优秀的作品上写下我的名字?”Cardga的手指不安地掠过画框的边缘。“我不断翻阅自己的记忆。许多年后,我想我能够确认他是谁了。

“二十年前,我初落入后室不久。尚年轻幼稚的特工Miller被分配到第一层工作,穿梭于第零层第一层之间,负责维护马尼拉房间,以及营救新切入后室的倒霉鬼。某一天——确切日期我早已不记得了——她在房间的入口处发现了一个昏迷的年轻人。他很瘦弱,看上去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离被饿死不远了。

“我把这位新加入的流浪者扛到了Alpha基地。感谢上帝,他从半死不活的状态很快恢复了过来。他说他的名字是Isa Dubois,法国人。如果你不清楚的话,K,那是个前厅的‘国家’,如果要类比的话,有点像……EmstableThe Leaders。画家。

“我感到很矛盾,K。一方面,我从不了解艺术。后室之前,我曾是个教师兼健身教练。艺术不是我的领域。另一方面,Dubois给我看了他口袋里的半成品。即使它没有被完成,我依旧感受到了某种久违的情感冲击。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希望能看到它得到完成。Cardga Miller不愿一位艺术家连同他的才华被后室杀死、扭曲、抹去存在。

“我弄来了画布和画笔。我给Dubois提供了离开此地的方法,通往好几个。他不在乎生活的舒适,但想要稳定而非随时切出的危险。Dubois,或者也可以称他为Atticus,他此时已经在使用这个名字了。他最终选择了椰树岛

“我把他装进防护服里带到了阿拉伯沙漠,留在已确定的椰树岛入口,某个重力很低的地方。然后我回去工作,感受到Atticus的眼睛一直从身后零下七十度的低温里注视着我。”

Cardga抚平衣角的褶皱,抹去桌面上细微的灰尘。朝夕相处十年,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细心而局促的样子。

“我不清楚最终得出结论时自己的心情。我为此生不可能再见到他而伤感。与Dubois不同,我是自由的仆人,不愿主动将自己困于无法离开的地方。最为长久的还是奇特的满足感。我救下的惊鸿一瞥的艺术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他仍在创作过分惊艳的作品,即使它们中的多数应当是散失在了椰树岛边缘地带的狂风中。我感激后室曾降下少有的仁慈,让我得以遇见他。”

“走吧。去沙漠。”Cardga拿起背包,大步走出过分整洁的办公室。走廊的冷光打在画框里的破败城市之上,昭示着我们不可预测的未来。

第二天,M.E.G.探索小队“Arcadia”于Level 46遭遇了沙尘暴,多位成员于抵御沙灵的过程中覆于风沙,从此消息全无。

一周后,特工Cardga Miller被确认死于某个我们尚不了解的层级。总署为特工Miller授予了迟来的勋章,并感谢她所作出的牺牲。

10

失去其领袖的小队再无往日的活力,我从未想到Cardga有着如此提纲挈领的领导作用。

话说回来,这也并不奇怪。正递上辞呈的我又何尝不是于哀悼中散落各方的小队成员?总署已经做好拆分的安排了。用不了多久,探索小队“Arcadia”将不复存在。

我的老熟人,信息库管理员Elro Wagna编辑好了档案,把文档递给我确认。就在此时,信息库另一个我不认识的工作人员走进来,手中提着我为M.E.G.服务多年的奖金,三瓶杏仁水

那位工作人员瞄到了我的名字,笑起来。“哦,我知道你,K。此前你一直在调查特工Aeolus的消息?Posarl提到过你。”

他伸出手。“我是前调查员Raffel Deroy。现在是Wagna先生的副手。”

电脑的咔咔声轻柔地填充着四周的安静环境。我想象着Posarl聊起我的时候会说的话,他一定是把我作为特工Aeolus的相关注脚了。良久,自提起特工Aeolus以来一直沉默的Elro打破了寂静。

“我见过Vilkins Aeolus一面。”Elro开口,“那时信息库刚刚建立没多久,我已是这里的管理者。她是来辞职的,就像你一样,K。当传奇尚未结束的时候。”

“Vilkins的死亡给我们很大的震动。”Deroy沉思着接了上去,“即使选择了这个工作,我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她在与后室的对抗中都只得到了光荣的失败。此后决定调任的调查员很多,我是其中之一。

“Vilkins离职的那天我记得很清楚。Gim,你们Arcadia的前上司,就是在那天落入了后室。我带他到了ATam女士面前。谁能想到一个此后的领袖人物会被温顺的成年无面灵吓得一惊一乍的呢!”

我们几个轻声笑起来。Elro从总署的名单上删去我的名字。如同一块巨石被波浪从我的肩膀上冲刷而下,汇入入海的宽广河流。

Elro拿来一小杯加热的幸运豆奶,那珍贵的物资弥漫出浓郁的香蕉味。他自己则倒了一杯白色的。“往西走。日落沙滩最近的入口在几个街区之外。”他提示道。

Deroy首先举杯。“敬Arcadia。”

“敬Cardga Miller。”我补充道。《遗迹》仍于眼角余光中固执地不愿离去。

“敬Vilkins Aeolus。”Elro总结。他将豆奶一饮而尽。

11

日落之地是个好地方。虽然这句话早已成为所有流浪者的共识,我还是要如此感叹。

日落之地是个好地方!

我沐浴着维洛卡花的芳香气息,十年以来的疲惫被阳光洗涤。一位年长的女性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她戴着由花茎编织而成的草帽。

“K。”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理应感到危险。“我听说您是Vilkins Aeolus的朋友?”

“不。我只是一名谦卑的历史调查者。特工Aeolus的故事是现代后室的传奇,它急需正本清源。”

“啊,是这样。”她略加沉吟,“Anelly Meyer,我的名字。维洛卡农社成员。”

“您认识Aeolus女士?”

“是的。我认识她。或者说,她找到了我。”Meyer说,她的姿态略显拘谨。“我相信您已经调查到了Aeolus的婚姻?有关她的丈夫,特工Virtanen?”

我点点头。

“我知道他的存在。但坦率来说,Virtanen并没有留下太多信息。十五年前,他死于某次具有精神影响的任务。”

Meyer轻微地笑了一下。“叫他Feuille吧。他喜欢这个名字,Feuille Virtanen。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更为了解他。在我们分别落入后室得不到饱足的贪婪之手之前——那是很遥远的过去了。他曾是我的爱人。”

我几乎难掩神情中的激动之色。Meyer也许看出来了,也许没有。

“我是先来到后室的那个人。我误打误撞地过了第零层,随后用最短的路程到了这里,再也没有离开。

“Feuille出现之前,我在现实的生活算不上好。后室夺走了我拼死付出才得到的一切。相信你可以理解,K,我很失望。我放弃了所有联系,说服自己维洛卡果的种植就是我存在的所有意义。有那么一段时间,我是……幸福的。

“我所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沉醉于收获和售卖果汁的时刻,我的爱人也落入了后室。他在现实中从未停止过寻找我;来到后室之后,他相信后室就是我失踪的原因,多次发出呼叫通讯。但那段时期我已完全放弃了现代设备,将自己投入花田之中。我又怎能回应他的呼唤呢?

“数年后,Feuille终于放弃了找到我的尝试,相信我仍在现实之中。就在此时,探险者Aeolus出现了。他们很快建立起了一种亦战友亦爱人的关系。Feuille知道独自探险的危险性,他说服了Aeolus加入M.E.G.。他们的婚姻水到渠成。我相信在Feuille死于‘哀悼’之前——希望我没有起到把他推向死亡的作用,虽然这可能性很渺茫——Aeolus和他曾有过快乐的时光。”

Meyer停顿了一瞬,不知是出于哀伤或是单纯的回忆。

“Feuille死后不久,Aeolus就辞去了特工的工作。她经过这里的时候遇见了我,否则我依然什么都不会知道。我……很惊讶。在我们仍处于现实之中的时候,我一直认为我的爱人是伤感而有些脆弱的一个人。他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战斗人员?如果告诉那时的我,我会认为她疯了。但后室自身就像是一场热病患者濒死之际做的光怪陆离的梦,不是吗?

“Vilkins Aeolus认为我并不真正了解他。也许她说得没错。我在现实中一直为自己的野心左突右撞。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真正相处的时间竟寥寥无几。”

我试图安慰Meyer。“特工Virtanen会愿意看到您在宜居地过着平静生活的。不管有无联系,他一定希望您幸福。”

Meyer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她站起身来,拍走身上的尘土。

“啊,我的闲话说得太多了。来见你是我自己的愿望,也是整个维洛卡农社的。”Meyer显出长久以来的干练。“欢迎来到Level 48。”

“请叫我Anelly。作为农社的接待者,我衷心期望未来我们拥有愉悦的共同生活。”

就这样似乎过于简单了。不论如何,后室的一切漂泊于我而言已然走向尾声。

我拥抱了Anelly。

12

朝圣者身披椰皮制成的粗糙大衣,以宽大的叶片作翅膀,优雅地跳下主岛边缘。远处近两千座歪歪斜斜的岛屿如同星点一般,在夜晚太阳的照耀下闪烁。

一幅巨大的石壁画作在她面前展现开来,但于强风中缓慢下落之人知道她无法于此处看见它的全貌。“后室的拉斯科壁画1”绵延上千米,环绕几乎整个主岛外侧,朝圣者火把昏暗的照耀下,其中青年女性的形象与人类祖先一万七千年前就已完成的作品诡异地相似。

朝圣者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画家细长的手。它先是握住画笔,颜料滴落在帆布片上晕出痕迹;随后怀揣着主人渴望名誉的梦想,把作品投掷入屏障深处。它烧制木炭,以此代替色彩涂抹,五指沾上深黑。它编制绳索,将与其连接的画家的身体下垂至岩壁边缘,落下环岛拉斯科的第一道痕迹。

Higashiyotsuyanagi Anzu看向视野边缘壁画终止之处。多年后悬吊于此处的某一时刻,画家终于停下手中的工作,陷入无法脱离的静止之中。失落骄阳的原住民在附近的椰子树下埋葬了他。

Anzu的好奇心短暂占了上风。Atticus知道Miller的结局吗?他是否为渐走向终结的石壁空间而尽己所能,以把她的故事延长,推迟结局的到来?

他是否预料到自己的死亡将抹除结局本身

Anzu不由得想象后来者的困惑。或许Miller的形象会成为某种崇拜中的神明。即使神明和画家的名字都在时间中被消磨殆尽,绵延数公里的画作也将于久远的未来存在又一万七千年。

后室的阿提米丝2闪烁着银光,登上月亮车飞离一位孤独艺术家的炭笔。直至破碎之地不可违抗的伟力撕裂椰树岛,不屈的画作也终被消解为一切杂乱数据的微小部分。

她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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